豆_烟青荼白

彻底变成了主要在子博更新缺德段子的咸鱼画饼人

【原创/短篇】养剑

*发一下去年的oc文……还是老雷的故事(?



时值初秋,雷正心抱着黑剑“平安”,走在栖云山中。

她与雷准非死非生、不入轮回,一人一魂在世间辗转已有六百余年。雷正心记得从前来这栖云山时脚下踏的尽是嶙峋怪石,后来经年累月,想必是风捎来泥土与种子填进山石的缝隙,山才渐渐活了。这时节万物凋敝,好在落叶流泉之声不绝,更有高天雁啸、草间虫鸣,其中意趣竟不逊于春夏。六百年说长也长,足够荒山生满草木;然而经过了这般漫长的光阴,雷准仍不得五感完全,只是黑剑上无形无言的残魂。他偶尔带动剑身轻颤,雷正心便以掌抚剑、对他絮絮低语,教他知道阿姊还在,总不至于寂寞。

黄昏时山风愈冷,雷正心拂去新落上肩头的树叶,将黑剑又往怀里裹了裹。却在这一分神间,她发觉诸般杂声里多了一串陌生足音,窸窸窣窣由远及近,很快转到她面前。

左右是绕不过、甩不脱,雷正心索性停下了脚步。就听那人道:“这是什么剑,要你当娃娃似的抱着?”

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,雷正心微微偏过头去:“乡野粗物罢了,不劳足下在意。”

黑剑曾遭火烧又雪浸,表面残损不堪,简直如废铁一块,全然显不出锋芒与硬骨。雷正心此言亦是存了自谦的意思——她觉得来人古怪,只想速速打发了他,不愿多生事端。

那人并不让路,阴恻恻地说:“别想瞒我——若是粗物,你方才同它讲什么话!”

此人本是栖云山下一闲人,平日里颇爱琢磨兵刃武功之类,常与些旁门左道的江湖人厮混。久而久之,他的真姓名连他自己都忘了,人家也只叫他“武痴儿”。几年前他听信了以活血养剑的邪法,甚至弃家跑到山里,专寻落单的旅人戕害。他尾随雷正心一路,认定她的黑剑非同寻常,心中贪念顿生。眼下他觑得机会,便将手臂一伸,五指弯作钩爪,直向雷正心怀中捣去。

武痴儿自以为出其不意,但是人动作时毕竟不可能纯然无声——愈是刻意隐匿声音,往往愈是在最后出手的一刻弄出动静来。那动静或许如蜻蜓点水、融雪滴檐,难以被常人察觉,却欺不过雷正心的耳力。她听见那指爪破风之声,扬起衣袖遮住黑剑,随即几步退远,沉声道:“足下这是何意?”

武痴儿抓了个空,悻悻然收回了手,然而目光仍不收回去:“这剑在你手里想来没甚用处,不如给我养作绝世神兵,岂不更好?”

雷正心道:“虽不稀罕,好歹是我家传之物……足下勿要夺人所爱。”

武痴儿没听进她的话,又自顾自地说:“养兵器须用心血,用人的心头血!一人、百人、千人——人血洗过的剑,才是最凶悍的杀器呀!你这剑,吃过几人的血?”

雷正心抿唇不语,右手在衣袖之下将黑剑的剑柄紧紧握住。六百年间她行遍九州,遇上的无论是妖邪害兽还是作恶之人,皆经她一剑偿了此世杀业、去赴来生。黑剑下殒命的生灵不可计数,她的心境却与武痴儿截然不同——雷正心素知恶因会结恶果,纵然因果累世难消,也不该任由罪孽积聚增生。她默然思量着,再开口时,语气已一分分冷了下来:“我不为这种事杀生。”

武痴儿尖声笑了:“杀便是杀,有什么区别?这天底下九成九的不过是市井愚人,稀里糊涂地活了死了,然后埋进土里烂成泥,根本没谁在乎!既然早晚要死,与其空费了一腔子好血,给我养剑可算是死得其所……他们倒该谢我哩!”

他话音未落,抬手将自己背上负的剑拔出了鞘。那剑暗红斑驳,剑刃映着落日余晖泛出血光,正是一柄饱尝人血的凶剑。武痴儿轻视雷正心眼盲,挥动红剑直取她面门。

雷正心亦不多言,只一拂衣袖,亮出持剑的手来。不待那红剑近身,她已横过黑剑将其格开,又翻腕斜剑扫向武痴儿心口。

武痴儿急急向后一仰,胸前的衣襟被割下半条,胸膛上也被剐出一道血痕。他叫道:“嘻,瞎女子还有几分本领!”

这类讥讽雷正心早习惯了,权当是他露的破绽。她足尖点地,手中黑剑势若龙蛇,攻向声源处。武痴儿口中发出嗬嗬怪声,架起红剑抵挡,两人立时斗在一处。

雷正心的剑招遒劲凌厉、身法则轻捷飘逸,这两者却不矛盾,反而刚柔并济、相得益彰。她与武痴儿往来相斗,在拆招之余留心试探周围,时而摇拨树枝扰人动作,时而借力腾跃、凌空挽剑,真如一头矫健猿猱。日落后晚霞的颜色很快褪尽,月亮还朦胧地浮在天边,正是一天里最晦暗的时候。饶是武痴儿熟悉栖云山中地形,在这无光夜幕下也不免顾虑三分。雷正心倒无谓昼夜,嗅着对方身上腥腐气息,出剑迅疾不减。她一袭青衣融入深浓树影,任武痴儿瞪大了眼睛都难分辨她从何方攻来,只能向四面胡砍乱劈。

武痴儿从来最为他那血剑得意,于剑法上其实造诣平平。他心性狂躁,动作时频频敲枝打叶,更方便了雷正心听声辨位。又经过数个回合,武痴儿显露疲态,逐渐落于下风。

却在此时,月上中天,一片清辉投入林间。武痴儿抬眼瞥见那月亮,突然高声说:“上这山前,我刚杀了一负子行路的美妇人,她的血也美,像胭脂……哈哈,你怕是压根不知道胭脂是什么罢!”

这话说得突兀,雷正心却听得分明,是人声中隐隐夹杂剑声——正是武痴儿说话间刺出一剑,袭向她持黑剑的手。

雷正心不曾变换步法,迎着红剑而上,片刻间已与武痴儿近身。她振起双臂,黑剑被卷在了翻飞的广袖间。武痴儿眼前仿佛涌起一片深青水浪,啐了句“障眼法”,使剑向那衣袖搅去,轻易便将单薄的布层挑穿。他未及窃喜,右臂倏然一震一麻,手腕竟被雷正心攫住——那手冷似冰又坚似铁,箍着腕间筋脉,教他整条手臂都动弹不得,红剑更是险些脱手。武痴儿再一眨眼,只见雷正心将衣袖荡开,那黑剑自她袖底突出,如同鸬鹚分水,剑尖直欲衔上他喉管。

武痴儿视自己的红剑如命根子,纵然腕骨被捏得格格作响,仍是拼了命地攥住剑柄。只是他被雷正心牵制住一臂,既无法收剑回护自身、又不弃剑逃走,正成了鸬鹚嘴下无处遁逃的一条鱼。那乌黑剑刃已近在面前,他来不及多想,抬起左臂去挡——然而如何挡得?

黑剑似钝实利,顷刻间分皮断肉、锲入骨头,生生斩下武痴儿半条胳膊。雷正心听出这一剑并未伤及他要害,却忽地收了剑势,只将武痴儿的右腕一拧一推,弓腰一脚蹬上他前胸,旋即翻身跃开。武痴儿右臂得脱,顾不得其他,忙将红剑捞在怀里。断臂伤处血如泉涌,他这才觉出痛来,滚倒在地,哀嚎连连。

雷正心落在离他五六步远处,提剑在破碎的衣袖上抹了一抹,凛然道:“你珍爱自己的性命,为偷生能够舍去一臂,可知那冤死在你手下的人也想活着?”

武痴儿并不答话,只是盯着那黑剑,想到剑上尽是自己的血肉,目眦欲裂。他兀自嚎过一阵,哭声又转作凄异笑声:“好凶……好凶的剑!你……它定是——”

他爬起身来,跌撞几步,右手捉了红剑,竟是刺向左臂断处。剑锋磨过那残茬,淋漓碎肉混着鲜血涂满剑身,在惨白月光里显得红色愈红。武痴儿大叫一声,踏过地上的断臂,将红剑高高举起,向着雷正心砍落。

他这一招用了十成十的气力,奈何身受重伤、动作迟滞,雷正心翻手将黑剑一抬,那红剑便在半空中被架住了。两剑铮铮相击,色沉如夜的黑剑抵着杀气萦绕的红剑;两人隔剑照面,空茫白眼对着缠满血丝的红眼。 雷正心手下发力,黑剑震动不休:“你害了多少人命?生出多少恶果?”

武痴儿嘶声说:“你杀我就不结因果么?”

雷正心叹道:“我本来因果满身,不惧多负一条。”

僵持不过一呼吸间,只听锵地一声,红剑在黑剑下崩作数截。

数人心血养出的杀器就这样碎了,比之断臂更令武痴儿悲怆,他心口剧痛,一口浓血冲破牙关。血溅上雷正心的面庞,好似溅上一尊肃穆石像,连那盲眼的眼睫都不曾为之颤动一下。武痴儿失了剑好似失了神魂,双腿发软,登时跪倒在地。

雷正心循着垂死之人的喘息声走到他身前。武痴儿勉力抬头,看那黑剑指向自己——如此粗陋的剑怎能击碎了他的剑,他左右看着、前后想着,到底没想出什么所以然。他又看拿剑的人,衣衫陈旧、面容寡淡,竟未因血染鲜活半分。

武痴儿瞪着雷正心,噗噗地吐着血沫:“你想……断我因果……”

他没得到回答,就感觉颈上一凉,头颅向肩后歪去,视野里只剩半轮皎洁的月亮。

雷正心手中的剑刃一滞、随即又一轻,有重物坠地的声响传入耳中。她再听了一听,俯下身去,摸到地上残尸,温热的血濡湿了她的手指。

她轻声道:“我不能断你因果,只来断你今生。”

脚下层层朽叶湿软,雷正心不甚费力便在叶堆与泥土中挖出了一方浅坑。她将武痴儿的尸身拖进坑里,一捧一捧为新坟垒土。六百年间,她每杀一次生,总要在身后留一座坟,这事已做得熟练了。不论生前如何,死后魂魄既投向来生,肉身亦该有个去处,如此才算善终。

那剑的残片大约还散落在地上,雷正心却没有去寻——物件原本无心,平白做了滥杀无辜的凶器,如今它的主人已死,她就放它在深山老林中慢慢锈蚀、化入腐土。年复一年,栖云山的草木再枯荣数轮,终能掩盖所有陈年旧迹。

倏忽余夜消磨尽,月轮自西天悄然滑落,东天则铺开了白亮的晨光。山间的风收敛了性子,轻柔地吹过秋枝。溪流潺潺,树林清幽,天地静定,人魂安详。

雷正心手持黑剑站在山溪里,任冰凉的流水冲刷过自身与剑身,直到泥尘血污都被淘尽。她通身浸透了水,长发与衣袍湿重地坠着,心里却清明一片。她不相信所谓以血养剑之说,只道是那邪性剑客恋物成痴、走火入魔——这种人可恨可怜,但终归救不得、挽不回,只好由她一剑斩断。

雷正心走上岸去,以衣袖一寸寸拭剑,待到最后一丝血气随风散去,黑剑重又干干净净地躺在她怀中。

就在此刻,剑上残魂发语,唤了一声:“阿姊。”

【希神同人/赫波】数星星(Counting Stars)

*标题和中心句算是对《往昔与未来与无稽之事》里“那时山脉和流水都还年轻,天上没多少星星,万物稚嫩又欢欣”的呼应。

*考虑到这篇的时间线还是现代,可以看作《舟与石》 的续篇——埃瑞尼斯·库勒涅(此时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赫尔墨斯)养了个孩子,而古神(阿波罗)决定走出得洛斯岛上的废墟。

*可能有后续?可能阿卡狄亚是个特别的孩子?我不确定。

*关于“第一次握手时的许诺”,参看《荷马颂歌第四致赫尔墨斯》521-525行。


Summary:曾经一同数遍群星的,如今在群星之下重逢。


从前,在我小的时候,家里只有父亲和我。我们的家是一个小街区里的一栋小房子,我们小小的交际圈里是一小拨友善的邻居;当住在我家旁边的邻居去世时,大家都真情实感地为她哀悼。父亲的工作很忙,但是他待我很好,把空闲时间都花在了我身上。父亲给我起名“阿卡狄亚”,他说这名字寓意美好,因为这是他故乡的名字。

“爸爸,今天上地理课的时候,我在地图上找到阿卡狄亚了。”有一次,我对他说,“那地方很美吗?我们能一起回那里去吗?”

父亲把我抱到膝盖上,捏了捏我的后颈,用那双和我一样的绿眼睛看着我,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:“我很高兴你在学校学到了新知识,阿卡狄亚,但是地图上的那地方……不是我的家乡,至少不再是了。我的阿卡狄亚非常美,我却再也回不去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眨了眨眼睛,好像要把里面的忧伤赶走似的,接着说道,“还好我现在有了你,孩子,你也是我的阿卡狄亚,而且我保证你会有很长、很幸运的一生。”

我望向父亲,为他的话点点头,尽管我直觉他的心情不像他最后说的一句话那样充满希望。“我也希望你的一生很长、很幸运,爸爸!”我急切地说,努力举高我的手、抚摸他带着柔软短须的下巴,“要是我说的话叫你伤心了,真的对不起。我爱你,爸爸。”

我的撒娇起了作用,因为父亲终于笑了:“我也爱你,孩子。”

我每天晚上九点准时上床睡觉。每晚睡前,父亲都会给我讲一个关于星星或星座的故事。他从没有讲过重复的故事,我相信只要时间够久,他能把所有星宿的故事都讲给我听。父亲会花大约十分钟把故事娓娓道来,然后以一句奇妙的、富有诗意的话做结语:“数一数吧,从那时起又有多少星宿升上天穹。”讲完了故事,他会吻一吻我的额头,帮我掖好被子,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。有时我在他刚讲完的时候就睡着了,而有时我在他走后还会醒一小会儿,看着窗外的夜空,尝试数出自天黑后有多少颗星次第升起。

当然,最后我还是会很快入睡。我做的梦都是美梦,梦里有星星和父亲——梦的内容往往是父亲领着我在星间飞翔,他的一只手拉着我的手、另一只手擎着一柄金色的手杖,我耳朵里灌满风声和父亲身上的许多对羽翼扑动的簌簌声。这些梦就像睡眠本身一样帮助我放松,让我能在醒来后精神饱满地迎接新的一天。

我的卧室在二楼,和正下方的客厅只隔了天花板和一层薄薄的木地板,所以楼下的声响很容易传上来。然而,在晚安时间过后,我从没听到过什么噪音。我想,那是因为父亲做事时刻意压低了声音,或者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出去上了夜班。我曾经就这件事询问过父亲,他夸奖了我的好奇心,但对问题本身避而不谈。不管怎么说,在第二天早晨七点,他总会准时来到我的床边把我叫醒。


但是这天不一样。这天晚上,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,以至于在和父亲道过晚安之后,我强迫自己紧闭双眼、用被子蒙住脑袋才勉强睡着。我依然做了梦,但是梦里没有父亲,只有无垠的浩瀚星空——星星们悬浮在我周围,美丽而可怖,睁着硕大的金色眼睛。

平生第一次,我没有安稳地一觉睡到天亮,而是在半夜里大汗淋漓地惊醒。我扒开脸上的被子,困意全无,意识到某种前所未有的事情正在发生——楼下传来了动静。

我翻身下床,走下楼梯,看到玄关处溢出亮得近乎白色的光芒。父亲站在那里,大门是敞开的,门外似乎有什么人。

“你在用哪个名字?”当我走近父亲时,我隐约听见这样的问话。那是一把悦耳的沉厚男声,像古老的弦乐器发出的乐音。

“埃瑞尼斯·库勒涅。”父亲回答。他的声音清亮、平稳,但不像平时那样带着风趣的意味。这让我有点担心。

“好。”对方说,“以防你故意假装忘记我,我是——”

“别说出你的名字。”父亲说,“不要执着于……让你自己不被遗忘。”说这话时,他听上去不那么平静了,好像正在压抑某种情绪。

我拎起睡袍的下摆,小跑起来,一路跑过黑暗的客厅,直到在玄关和父亲会合。然后,我看见了父亲的访客——一个青年男人,站在群星之下的、夜晚的街道上。在我观察他的时候,他慢悠悠地走近了,和我们只隔一道门槛。

他很高大,异常地英俊,像一棵柳树或挺拔的白杨;父亲的个子绝不算矮,但和他说话时还需仰着头。他有长长的浓密卷发,富丽地披散着,煊辉如黄金。他脸上有一种气定神闲、似笑非笑的神情。他身上散发出奇异的香气,可能是某种熏香。他穿着东拼西凑的、流浪汉似的衣服,包括明显太小的上衣、明显太宽松的裤子和不合脚的皮鞋,可是气质像个君王。

那时我年纪尚小,但已经懂得在面对未知事物时心怀敬畏。我贴在父亲身后,两手一起紧紧地抓着他的手,抿着嘴,警惕地瞟着那个男人。

“爸爸,你还好吗?”我悄声问。

“你怎么来啦?嘘……”父亲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,然后轻柔而坚定地揽住了我,让我靠在他的身侧。

那男人眯起了眼睛。“这是你的女儿?不错的小姑娘。”他低头看向我,却在对父亲说话,“我认为姐姐会喜欢她的……还有另一位姐姐大概也会很乐意把她接下去、接到自己家里,是不是?”

“够了。你吓到我的孩子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我瑟缩了一下,不单是因为那男人的话,也是因为父亲的腔调——我从没听过他这么说话。

那男人的目光短暂地转向父亲,又回到我身上:“放轻松,我无意抢在你之前把她早早地送下去。你不打算向她介绍我吗?”

我感觉到父亲用那只揽着我的手捏住了我的后颈。他可能想安抚我,像他经常做的那样,但那只手的力道不再柔和——我认为父亲正在紧张。我动了动脖子,他似乎回过了神,又把我往他身边揽了揽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却没有向我解释那男人是谁:“我该哄我的孩子睡觉了。容我失——”

那男人微微挑起眉毛,打断了他的话:“初次见面,阿卡狄亚。我是你的伯父。”

我惊讶地来回打量他和父亲,这才发现他们尽管形貌迥然,但也有相似之处——他们的眼里都闪耀着深邃、智慧的光芒,只不过父亲的光芒被笼罩在柔和的翠绿薄雾之下,而那男人的金色光芒威严、锋锐、毫无掩饰。他不是在注视我,而是在检视我的灵魂。

“先生,”我怯怯地说,没有称呼他为“伯父”,“很……很荣幸认识你。”

“你一定在好奇我为什么比你的父亲显得年轻吧,阿卡狄亚?”那男人继续对我说,“你要知道,人们喜欢靠外表评判事物,但外表是变化多端而不可靠的。以我为例,他——我的弟弟——出生的时候我早已成年,可是到头来,我看上去却比他年轻。还有,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弟弟都比我们的外表古老得多。我们经历的岁月是你难以想象的。你发现了吗,阿卡狄亚?我的弟弟不会变老——我能肯定,从你出生时到现在,他的脸上不曾多出一道皱纹,他的须发不曾长长一寸。就算你敏感地对这些起了疑心,他也会让你相信那只是因为他勤于保养修容,对吧?我的弟弟是个优秀的骗术师,阿卡狄亚,他从小就诡计多端,人们很容易被他骗过。”

他说话时像在朗诵诗歌,声音浑厚、震撼我心。我发觉自己下意识地听着他的话,尽管它们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是那样晦涩难懂、耸人听闻。父亲同我说话时我也会全心全意地聆听,但我一直觉得那是因为父亲的口才很好、讲故事引人入胜。父亲的话总能帮助我放松下来,那男人的话却压得我喘不过气;父亲的话让我安心,那男人的话却莫名地令我战栗。他强势地钻进我的头脑,带着使人信服的魔力,想让我把他的话当作真理……可是我的父亲怎么会是一个骗子?不,就算父亲是骗子,他也是最可爱的骗子。

我皱起眉头,张开嘴想说点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猜想父亲大概也是同样,被禁锢在生硬的沉默里,不得不对那男人洗耳恭听。

那男人还在说话:“可是我能看透他的小计谋,从一开始就能,虽然我并不会每次都揭穿他。至于我的理由?想想看吧,阿卡狄亚,在那个山脉和流水都还年轻的时代,在树荫郁郁、石壁巍巍、香烟蒸腾直上云端的地方——”

父亲揽着我的手又紧了一下,似乎终于回过了神。“别说了。”他语速很快地插话道,“她三个小时前就该上床了,你正在打乱我们的日程安排。接下来的事你只需要和我谈。”

那男人用锐利的金眼睛盯着父亲的绿眼睛。良久之后,他垂眼看我,嘴唇弯出一个优美得体而缺乏感情的微笑:“看来今晚你不被建议听到太多智慧。晚安,阿卡狄亚。”

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父亲和我都没有向那男人提到过我的名字。所以他怎么知道我叫阿卡狄亚?我差一点就要张嘴问出这个问题了,但是父亲让我把话咽了回去。

“快回你的房间去,孩子。”他弯下腰来,低声对我说,并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,“去吧,乖孩子,你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
我说:“晚安,爸爸。”尽管我知道明天是星期六,但是父亲此时显然不希望我继续在场,所以我遵从了他的指令,把客厅留给了他和那个男人。

在我满腹疑窦地拖着脚步上楼的时候,我听见那个男人说:“数一数吧,从那时起又有多少星宿升上天穹。”

就是这句话让我开始胡思乱想——这句话太耳熟了,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,我一直以为它是父亲和我之间的专属秘语。我走进自己的卧室,在床前停下了,犹豫了一会儿,并没有爬上床,而是小心翼翼地趴到了地上,侧过头好让耳朵贴着地板。

“抱歉,爸爸,我想帮你的忙……而且我没有不听话。”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,“你只让我回房间去,但没让我上床睡觉嘛……”

我听见关门的声音,接着是两串脚步声,一串熟悉、一串陌生,是父亲和那男人走进了客厅。我屏住呼吸,等着听他们要说什么。

先开口的是父亲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那男人答非所问:“我想你之后没再梦见我了吧。”

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“之后”,但父亲想必是知道的。父亲简短地说:“的确没有。”

“因为梦没有重量。”那男人说。我似乎听见了父亲倒抽凉气的声音——抑或他只是为了压住烦躁而深吸了一口气?“现在我来了,就在你面前,”那男人又说,“你可以再试试我有没有重量。”

我猜父亲没动,因为过了一会儿,那男人问道:“你在害怕我吗?”

父亲短促、尖锐地哼了一声,然后说:“不,我从不害怕你。但是人们有理由害怕你,而我会考虑到这一点——你曾一箭杀死巨龙,你曾用寥寥数语挑动纷争,你的手指弹奏乐曲也散播灾殃,你的脚步震撼山岳和城邦。”

“我爱听你的美言夸赞,”那男人说,“但是,在亲爱的兄长面前,就不必精心编排辞藻了。”

“我没在夸你。”父亲说。

“你把我视为威胁,害怕我会伤害你的孩子?”

“就算是吧。”父亲审慎地说,“她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,对我们一无所知。我做我该做的,不论以什么身份,我认为这就足够了。”

“好一个为女儿着想的父亲。或者,我该换个说法——”那男人拖长了声音,慢慢吐出每个字,“好一个为凡人着想的神明。”

“够了,阿波罗。”父亲干涩地说。

“很好。说我的名字,就像说出 ‘阿卡狄亚’ 一样。”那男人的声音很低沉,却无比清晰地穿透地板传入我耳中——后来我回忆此事,终于悚然地想到,他很可能早已知道我在楼上偷听,因此故意让我听见这些话——“如果你真的想彻底抛下自己的过去,就不该用你老家的名字给你的孩子命名。承认吧,你也做不到……库勒涅的赫尔墨斯。”

父亲似乎试着笑了笑,但是听上去毫无笑意:“聊作纪念罢了。”

“我记得,上一次我们见面时,你看上去和有死凡人毫无区别,迷茫地在尘世间漂泊。”那男人隆隆地说,“如今你想起了一切,却仍然选择了那条路吗?”

“宁做小舟顺流而行,不做顽石沉在河底。”父亲又发出了那像笑声却并不愉悦的声音,“一切都在变化,我没有理由强迫自己留在过去。”

那男人说:“你应当爱永恒、爱那些长存不朽的事物,而不是牵绊于短暂易逝之物。”

“我爱长存不朽之物,也爱短暂易逝之物。”父亲哑声说,“况且,事物到头来都易逝——阿卡狄亚不复存在,德尔斐不复存在,得洛斯不复存在,雅典、拉康尼亚、萨莫色雷斯、以弗所、奥林匹斯……留下来的只是些空名,还有废墟。”

“可是你我永存。”那男人说,“我说过,我并非因圣殿庙宇而存在,而是它们因我而存在。因此,阿卡狄亚还在,德尔斐和得洛斯还在,我们云雾缭绕的家宅当然也还在。我不会向注定衰朽之物低头,不会让自己蒙尘。”

“可是你到底离开了那座神庙的遗迹。”父亲犀利地指出。

那男人没有答话,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在那微风一般的气音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逐渐破碎,流露出了其下更深沉、更柔软的情绪。

“为什么?”父亲接着发问。

“旅人的看顾者啊,”良久之后,那男人用一种新的、堪称温柔的语气说,“你可知道——我也一直看顾着你走过的每一条道途。”

父亲也叹了口气:“如果你愿意亲自走一走这些道途,那就更好了。”

“和你一起?”

“我们一起。”

“我想到了从前。”那男人说,“第一次握住你的手时,我便许诺……”

“从那时起,又有许多星宿升上了天穹。”父亲说完,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但我记得它们最初的样子……我们最初的样子。”

一阵窸窣响动过后,我确信我听到了那男人的低语声:“我向来爱你,往昔如此,未来亦然。”

我又听了一会儿,但是除了交叠的两种呼吸声外什么也没听见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趴在地上睡着了。我回到了那片静谧、辽阔的星空下,孤身一人,被万千星辰无声地注视着。

“你尽管看吧。”我在梦里大声说,尽管实际上可能只是呢喃梦话、伴着淌到地板上的口水,“就算你把爸爸藏起来,也别想吓到我!我会保护爸爸,就像爸爸保护我一样。”

一阵微风拂过,似有轻软的羽毛搔动了那些冷酷的星星,它们好像忍俊不禁似的,忽然一齐眨起了眼睛。

我翻了个身,仰面躺倒,望着群星,安然沉入梦境之中的梦境。


次日早上,父亲没有叫我起床,我却在七点准时醒来了,半边脸颊被风干的口水弄得凉飕飕的。冷硬的木地板硌得我腰酸背疼,我连打了三个大喷嚏,连忙一骨碌爬起来,向楼下跑去,把楼梯踩得嘎吱作响。

“脚步轻些,阿卡狄亚,你会吵到他的。”

这声音猝然响起,要不是我迅速地抓紧了扶手,我恐怕已经滚下楼梯了。找回平衡之后,我才反应过来,是那男人在说话。

“没关系……我已经醒了。”紧随其后的是父亲的声音,和蔼而略带疲惫,“噢,早上好,阿卡狄亚。”

我小心翼翼地走完最后几级楼梯,只见父亲和那男人都在客厅的沙发上——那男人坐在沙发一边,父亲侧身躺着,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。在向我问好的同时,父亲撑着那男人的肩膀坐起身来,轻轻活动着筋骨,而那男人摸了摸刚刚被父亲枕着的地方。那时我毕竟太年幼,虽然是个早慧、懂事的孩子,但还不能理解这种微妙的暧昧和娴熟的亲昵。我只是觉得放心,因为他们之间最初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了——我知道,正如我昨晚偷听到的,他们最终达成了某种和解。

“早上好,爸爸。”我对父亲说完,瞄了那男人一眼,又说,“早上好,先生。”

“早上好,阿卡狄亚。”那男人对我点头示意,“做爸爸的也需要休息,懂吧?现在做个好孩子,把你父亲的早餐准备好。”

父亲说:“够了。”但是他的口吻并不严厉。

他从沙发上起身,向那男人伸出一只手,让后者也站了起来。看着他们向大门的方向走去,我想是时候向父亲的访客道别了。

那男人已经迈出了门,却回转过身,对父亲说:“我看见时光流转,我们最终重聚,就像很久以前那样。这就是真实无欺的命运所揭示的——你终将回到我身边。”

“我想还有一种解释,”父亲缓缓回答,“就是你终将来到我的身边。”

那男人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,抬起一只手,几乎碰到了父亲的面颊。然而,在那之前,父亲握住了他的手,低下头,用额头轻触了一下他们静静相缠的手指。

我眼睁睁地看见,那男人的装束变了——青翠欲滴的枝叶缠绕在他的金色卷发间,衣服则变成了长而飘逸的紫红色布料,布面绣着飞鸟走兽的纹样,那布穿在他身上的方式我只在历史课本头几章的插图上看到过。在玫瑰色的晨光里,他通身的气度华贵非凡,比之昨夜更有君王之姿。

在我一晃神间,父亲的模样仿佛也发生了变化——肩头罩着式样古朴的披帛,手中握着我梦中所见的那柄金杖,光裸的双腿上肌肉鼓动,闪着绚丽光华的羽翼自鬓边和脚踝生出、跃跃欲飞。但我再一眨眼,父亲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,穿着条纹衬衫、橘黄色休闲裤和镂空的塑料拖鞋,斜斜倚在半开的门上。

那男人凝望着父亲,坚冰似的金色目光融化成脉脉流淌的泉。在父亲抬起头的一瞬间,他像变魔术一般消散在了清晨的空气中。

“好啦,阿卡狄亚。”关上门后,父亲转过身来,“我们可以一起做早饭……然后,如果你想问我什么,就尽管问吧。他——你的伯父说得不无道理,我向你隐瞒了太多,这其实并不好。”

我奔向父亲,牵起他的手——它上面残留着些许奇异的香气,但依然是我所熟悉的、亲切的手。“不!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。”我说。我真心这么觉得,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。


后来,我想我大概领悟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——“数一数吧,从那时起又有多少星宿升上天穹。”它不是如最浅薄的字面意思那样、教人去数每天入夜时浮现的群星,而是暗示着在人类难以想象的亘古时发生的事情,关于那些星星和星座最初如何被挂上高天。

我开始怀着敬畏的心情看待父亲,我的古老又年轻、强大又温柔的父亲。当然,我不仅敬畏他,还如从前一样亲近他、爱他,而且我表现后者更甚于前者,因为我知道父亲更愿意我这样做。出于同样的原因,我继续叫他“爸爸”,而不是“赫尔墨斯”。

至于那位璀璨星夜里的不速之客,自那以后三个月间,我没再见过他。不过,今天上午父亲送我上学时,我看见我家旁边那栋空出来的房子前插上了“已售出”的标牌,信箱也被翻修并涂上了“辛图斯”字样。

“爸爸,我们要有新邻居了吗?辛图斯是他们的姓吗?”我指着那标牌问父亲。

父亲笑了,捏捏我的后颈:“是的,阿卡狄亚,那是我们的新邻居。我期待他和你们能好好相处。”

勒托埃德斯的表情包改图

形象有参考瓶画,不过有简化(去掉了鹿皮)和改编(那块布从搭在手臂上改成围在腰上)

(是的,阿尔忒弥斯也有拿里拉琴的形象,是某个描绘诸神聚会庆祝赫拉克勒斯成神的大杯子(好像)


原图p3

上个月画的,突然想起来就传一下!是俄瑞斯特斯相关神话的同人图(作画的时候三个作家的悲剧情节都有参考)

我就是不会画画的简笔画选手啦!(爽朗)

图的顺序是故事情节顺序(点头)有夹带一些皮拉德斯x俄瑞斯特斯的私货(喷笑

惹,才发现这篇被🦀️了………我不理解啊明明就是单纯的聊天,什么都没有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
一年多前的文!当时写得很顺畅很舒适(点头)那种状态现在是回不来啦……

新 津 皮 托 恶 徒


我摊牌了,我拿孙笑川代餐阿波罗已经很久了(喷笑)不代不知道,谁代谁知道(?

(虽然我不会画画,但还是摸了表情包(?)

有参考p9的孙笑川和参考p10的瓶画

真的只是个群像缺德相声故事,啥都没有………


*备用名:《兄弟姐妹99%都是不靠谱的家伙》

*这是一个结局离谱的纯粹搞笑故事,毕竟几千年前的死人玩意强行扯到现代必将水土不服。人物言论不代表作者观点,一切都为了玩梗和缺德,善哉善哉。而且我真的玩了很多梗(烂梗浓度超标警告),欢迎找彩蛋,评论请尽情地……(暗示)

*可能有一些赫波暗示、摘花三人组暗示和各种原典实锤(譬如瑞芙)暗示,还有一些我喜欢的友情/亲情/互损相处模式。

*这个现代AU使用的化名与本名对照以及来源见此 


Summary:诺莫斯•宙斯•奥林匹伊有了一个新孩子,但是一如既往地,他并不打算亲手抚养她,所以必须要有别人负起责任……他们真的负得起这个责任吗?(嘿,可能的剧透注意——我只说他“有了”一个新孩子,可没说这个孩子是他生的!)

莱修斯和耗子的故事(上)

*还是很久以前的西幻oc文,应该会有下篇,但是遥遥无期了……(喂,根本没人在乎)



莱修斯·瑟隆从宿醉中醒来,感到头痛欲裂,身上也隐隐作痛。莱修斯首先尝试着睁眼,抬起手来揉了揉脸,手上沾的干草刺痛了本就干涩的眼皮。然后,他活动了下舌头,发现自己急需一口水。“刺杀者”还在吗?他随即想道,我的好兄弟……还有好伙计呢?他用另一只微微酸麻的手摸向腰间。还好,长剑和匕首都原封不动地挂在腰带上,就在他珍贵的钱袋旁边。紧接着,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拱了拱他的手,一声熟悉的响鼻在身侧响起。派罗尼娅,好姑娘。他感到欣慰。狼皮斗篷、护甲和盾牌当然也都在。


莱修斯就这样一面奋力揉着双眼让自己清醒、一面在脑中挨个盘点他“财产”中的每一件。他大概身处某家破烂酒馆的马棚里,因为四周充斥着浓烈的马味和烂稻草味,他身下还垫着厚厚一层干草。最后的最后,莱修斯才意识到有个人站在他面前——视线还模糊着,这地方又背光,他只能辨认出那家伙身材矮小。或许是因为他长时间的沉默而感到不安,那人向前蹭了几步,出了声。


“爵士?”他的声音很低,声线倒很嫩,显得怯生生的,“爵士……你醒了吗?”


莱修斯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了什么,回忆自己喝了多少酒,是否又揍了人或是被人给揍了(尽管在后者的情况下他不该还安然保有他的全部身家),几秒后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叫了“爵士”。若在平时,这足够他沾沾自喜好一阵子。但是,当下的他有更迫切的需求。


“给我……水。”他沙哑地命令道。对方很快照做了。那个身影消失在马棚门口,不久后又进来,将手里胀鼓鼓的皮制水囊凑到莱修斯唇边。莱修斯用手肘撑起点身子,再将细窄的袋口含进嘴里——饶是如此他依然被水呛得咳了几声。水里也有稻草味,不过足够凉,量还管够。那人——实际上是个小男孩——一直稳稳地用手托着皮袋,好让水持续流进莱修斯口中。干燥的喉舌都给水泡软了以后,莱修斯撇过脸去。男孩识相地将瘪了不少的水囊拿走,估计是挂回马棚的什么地方去了。


莱修斯混了个水饱,头也不怎么疼了。零散的记忆在他脑中浮现,有铁器相交、咒骂、以及鲜血……但这些碎片并不能拼成完整的故事。他很想再躺倒下去、四仰八叉地赖上一会儿,但是不行。这太奢侈、太松懈了——就算在散发臭味的干草堆里也是一样。于是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派罗尼娅伸过脖子来让他扶着,莱修斯发觉它的马鞍和嚼子都已经给卸下去了。他半倚着这匹枣红色牝马站稳了身子之时,刚称呼过他“爵士”的男孩也轻手轻脚地回来了。莱修斯俯视着对方——不如说是“试图俯视”,因为除了一条细瘦的黑影他什么也看不出。“得了。”莱修斯断然宣布,“这地方太暗,又臭。到太阳地儿里去。”


他们钻到了马棚外面。原来此时已接近正午,太阳高悬,慷慨地撒下明晃晃的白光。莱修斯又花了些时间眨巴眼睛。终于,他看清楚这男孩的模样了。他确实又瘦又小,唯有脸颊带着点圆润,脸上星点的雀斑同脏兮兮、乱蓬蓬的稻草色头发倒很相衬。由于头发太乱的缘故,他的尖鼻子、招风耳与带点灰的蓝眼睛都像是从杂草里长出来的一般。他身上的衣服也很脏,沾着灰尘、草屑和疑似马粪的污渍,有些地方破了洞,又被勉强缝起。他的衣袖和裤腿都短了一截,裸露的手腕与脚踝能看到不少伤疤,一双赤脚也是同样。往好了猜是个学徒或杂役,往坏了猜是流浪儿或小偷。莱修斯根据常理推测,这孩子的年龄最多不超过十岁。


男孩一直用那种怯怯的眼神看着他,导致莱修斯认为他在期待自己说些什么。于是他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“耗子,爵士。”男孩小声回答,似乎想要解释什么,又补充道,“我知道它听上去不像个名字,但我只有这个名字。人家都这么叫我。”


莱修斯点头表示知道了。他在领主的城堡里见过名为耗子的生物:它们生着尖牙与邪恶的小眼睛,被各类残羹养得脑满肠肥,烤着吃起来味道像鸡肉。“你不像耗子,倒像只小老鼠。”他评价道。耗子的脸红了,手指相互拧着。


平民的孩子起名都很随便,像“杰克”、“汤姆”之类的,而有些孤儿甚至没有名字,因为他们的爹娘还没来得及这么干就死了。我曾经也是这样……莱修斯暗自思忖,我娘叫我卢克,其他人叫我野种。不过我后来有了自己的名字。“我的名字是莱修斯·瑟隆。”


“你几岁了?”莱修斯接着问。当耗子低声但毫不犹豫地说出“十二岁”时,他感到有些惊讶。“你确定?”男孩很可能只是随便说了个数字,因为就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而言他太过瘦弱了。再说,有几个孤儿能准确记得自己今年多大?


“我确定,爵士。我是橡果河涨水那年生的。”


莱修斯转转眼睛,叹了口气。他知道橡果河,但从来没兴趣了解它在哪一年发过大水。不过,既然男孩如此笃定,那么他应该没有说谎。耗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,但莱修斯打断了他,并抛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:“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我躺在这?”我和派罗尼娅都没预定乡村酒馆的“客房”。就算我醉成死猪,也绝对清楚这点。


耗子似乎更忸怩了。他变本加厉地拧着手指,莱修斯这回注意到,他手腕上除了疤痕还有相对新鲜的淤青。“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莱修斯又问了一遍。不——别是我想的那样。我确实荤素不忌,可还没堕落到对小孩……那种家伙是垃圾,我莱修斯至少还算个人。“回答我,小子!别装哑巴。”


耗子终于组织好了语言。“你救了我,爵士。”他说,“昨天晚上,有两个男人——两个兵,我猜,他们穿板甲哩——逮住了我。他们把我拖到小巷子里,掐我腕子,然后扒我裤子……我喊罗莎大娘,可她大概没听见。”小男孩搓搓手腕,“所以我继续大喊大叫。那两个兵说要拔我舌头。我拼命踢他们,拼命尖叫。然后你来了,爵士。”他仰起脸,眼中充满崇敬,“你一拳揍在其中一个兵脸上,给他鼻血都打出来了。接着,那两个兵放开了我,拔出了剑。而你,爵士,也拔了剑,而且把他俩都打趴了。你使劲捅他们,直到他们一动不动。”


呃。这么说我确实跟人打架了……搞不好还杀了人。莱修斯不禁皱起眉头。他知道,假如此时把“刺杀者”从鞘中抽出,那上面一定还带着干涸的血迹。“你说的这两个人,他们身上有纹章吗?”他质问耗子。没有纹章的是普通佣兵,他们的命不值钱,可那些有纹章的不是骑士就是贵族老爷的家丁……倒霉。倒霉。莱修斯·瑟隆,你清醒的时候比谁都精,喝多了却容易意气用事。


耗子说没有。莱修斯这才松了口气。“而且他们的尸体被罗莎大娘处理掉了,在她睡醒之后。我想她把他们藏在厨房里。”他讨好似的补充,“也是罗莎大娘准我把你放在马棚里休息的,爵士。你当时好像醉得很厉害,但打得也很厉害。”


莱修斯欣然接受恭维,同时暗暗告诫自己今天换个地方吃午饭。人肉的滋味想必还不如烤耗子肉。他自认为完全明白了事情经过——愚蠢的见义勇为行径,为自己挣了一晚免费马棚。所幸没出什么大事。他打算回到那个臭烘烘的黑地方去把派罗尼娅牵出来,然后就此与橡果河畔的酒馆说再见。但是耗子依旧盯着他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
“爵士——”男孩赶在他不耐烦地抬脚走开之前开口,“你愿意收我当侍从吗?”


“啥?”莱修斯以为自己听错了。真正的骑士都有侍从,有些甚至有不止一个。但莱修斯并不是真正的骑士——他自称骑士只是因为这名头响亮、能多赚佣金,而购置装备的钱全是省下来的嫖资。如果阳痿还有好处,那么就是这点了。“我暂时不需要侍从。”他摆出一幅刻薄的表情,搭配嘴角长疤的效果肯定棒极了,“很遗憾,小子。你还是回去和你的罗莎大娘一块儿待着吧。”


然而耗子还不打算放弃。“可是,爵士……你答应过的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粗布衣服下瘦巴巴的胸膛尽量挺起,“就在昨天,你说你是骑士。于是我恳请你收我做侍从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说下去,“然后你答应了,爵士。”


噢,妈的。莱修斯知道男孩没有骗他。被酒涮过的脑子里残余的只言片语中确有这么一句话。怪不得他一直叫我“爵士”。莱修斯·瑟隆,你喝醉了就容易意气用事。“我告诉你,做侍从可不简单。”他严厉地说,“你都会些什么?吃得了苦吗?还有,侍从可不像酒馆伙计有工钱挣。”诸神晓得,我压根对骑士侍从一无所知,只是根据常识臆想他们都做些什么。希望能把这小子吓退。他今年十二岁,看着才十岁,太多像他一样的孤儿活不到十四岁。


“我会照顾马匹,爵士,还会洗衣做饭。我能吃苦,特别能。罗莎大娘常说,我干活勤快,就是笨得不会偷懒。而且……”耗子的声音放轻了,“她本来也不给我工钱。”


关于马匹的部分可以相信。莱修斯心想,要是你不会照顾马匹,派罗尼娅早已在你给它卸鞍之前踢爆你的脑袋。他状似鼓励、实则讥诮地冲男孩笑了一下,旧伤令嘴唇扭曲。


“我会尽全力服侍你,爵士。我刷你的板甲,给链子和马具上油,扛你的行李,刷你的板甲……请让我做你的侍从吧,爵士。”耗子说完了话,乱发与雀斑包围的一双眼睛望着他,显得可怜兮兮。


他说了两遍“刷你的板甲”。但是算了,我不打算纠正他。他看上去紧张得快死了。莱修斯又眨了眨眼睛。太阳已升至中天,他能感觉到汗水渗出皮肤。好吧。好吧。莱修斯·瑟隆,你清醒的时候也开始意气用事了。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。


“小子——咳。耗子。”莱修斯清清喉咙,朗声道,“去,带上你要带的,再给我的马备好鞍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 ‘屠狼者’ 莱修斯·瑟隆的侍从了!”


少年艾登的故事(下)

*还是去年的西幻oc文留档,上篇见此



捕猎季后是劫掠季,“涛舞者”们近半年时间都在海上度过,甚至远至前人鲜少涉足的东方暖洋——当年凯尔-基根就是在那里的某片海域失去了左眼。但这回他们只遇到了些渔船和不堪一击的民兵。返航时,每条船都载着粮食、织物与尸体上搜刮来的武器,梅戈尔人的家畜挤在舱底哀鸣。


凯尔-基根的“狂焰号”打头阵,“涛舞者”的其余船只都在它身后跟随。有些船仅以火燎过的焦木作为船艏,另一些则拥有高耸的船艏像。艾登趴在船舷处回头看离她最近的长船“鱼叉手号”:船艏的舟母浮雕双臂伸展,指尖与胸脯带着烟熏的焦黑,木刻长发与面孔的纹路中蓄满盐巴。她是凡人的神灵母亲,诸神之中属她最眷顾博瑞亚人,和她的父亲火神一同保佑船只平安。


“等你足够大,就能有自己的船了,孩子。”凯尔-基根站在她身后,用力捏了把她的后颈,“你打算叫她什么?”


艾登拨弄着海豹皮手套边缘的毛茬。“达娜。”她说。


船桨搅起的涛声变得更响了。她没听到凯尔-基根的答复。


艾登转过头去,不再看那些船,而是目视前方。


几天后他们航至冰封地边缘的海湾,收缴此番的最后一批战利品。尽管冬季已至尾声,北方的天依然黑得很早。“涛舞者”们把大部分焦头快船和船员留在远海,凯尔-基根带着强壮的战士们集中在最迅捷的船上。艾登跟他们同去,自告奋勇在其余人“干活”的时候帮他们守船望风。凯尔-基根认为她不该太早参与劫掠,但这件事他允许了。几艘船被泊在峭壁下的浅滩,艾登待在船里。


不如说那是她本应该做的。待“涛舞者”们涉水上岸、身影远去,艾登借助缆绳溜出船,攀上峭壁旁侧的缓坡,凭印象很快找到了熟悉的方向。她脱下手套、活动着手指。夜风迎面送来凛冽的雪、冻土与针叶树的气味,逐渐盖过了海的咸腥。


树枝投下的黑影浓郁如水,艾登穿行林间、好似游鱼。母亲被处死时她就躲藏在这里。我甚至没能收敛她的尸体。再去找时,绞架已经空了。她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呼吸声,我要再看一眼……再看一眼母亲死去的地方,也再看一眼曾生活过十四年的地方。我承认,我恨这里的领主,却仍然喜爱陆地。


在针叶林的边缘她差点撞上一个人——他穿一身灰,几乎与树木融为一体,唯有光溜溜的脑壳反着点月光。两人同时吓了一跳。


“谁?”艾登与博瑞亚人相处得不够久,此刻本能吐出的还是梅戈尔语。


“灰松院的学徒修士加里。你又是谁?”


“打渔的。”艾登用半秒钟编出谎话,尽管这某种意义上也是真实,“艾德娜。”天色这么暗,她希望他没辨认出她身上穿的海豹皮。怪不得我总感觉有人在看我……我完全没料到会遇见别人。


加里向她伸出一只手。艾登弯起拇指搓搓粗糙的掌心,然后握上他的手。这就算是认识了。他想弄明白一些事:“你为什么大晚上的待在外面?”


“我偷溜出来的,因为睡不着。”艾登说。假如凯尔-基根和其他人与她一道来,同年轻修士交谈的便不是口舌、而是刀刃。


“我也是溜出来的。”加里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“其他人都睡了……”他解释道,“我来自群山领,两周前才到这里。我以前没见过海。”


“他们不让你去海边?”


“院长说,冬季苦寒,海盗出没。”


艾登看向他们脚边的河流。它在夜幕下蜿蜒如银蛇,隐入灌木丛。“那就听他的话。”她又抬起眼,假装能望穿树林,“海不过是许多的河。”海里的水是咸的,还有更多鱼,但也仅此而已。“没什么可看的。”


加里点头:“你住海边,听你的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蹲下身,把手掌浸入河水。

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加里又问:“我听说这片林子里几年前绞死过人。是真的吗?”


艾登微微瞪大了眼睛。他察觉到她的目光,停止了划水的动作。


“是真的。”她说。是真的——只不过不是在树林里,而是在树林外。他们在空地上绞死她,让所有人都看见,因为她嫁了一个海盗。


“唔。”他扭头看她,“……你知道死的是谁?”


她叫达娜。她是我娘。艾登隐去表情、对他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
之后他们沿着树林慢慢散步,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。冬季冰冷朦胧的月亮悄然挪到西半边天。“我该回去了。”艾登告诉加里。她需要在“涛舞者”们之前返回峭壁下泊船的地方,并假装自己整夜都在那里。


年轻的学徒修士同她道别,并再度握了握她的手。“如果明晚你再来,我就给你看我抄的经书。”他许诺。艾登已经跑远,没来得及回应。


将近黎明时她赶到浅滩,自以为动作轻得惊不起打瞌睡的海鸥,然而有些人比海鸥更敏锐。艾登发现原本停在那里的船已经全部离去,只剩下一条四桨木舟——还有那上面的凯尔-基根。


艾登默不作声地爬进小船。其他人先走了,而“涛舞者”的头领显然是在等她。很难通过表情判断他的情绪。她不知道怎样向他解释自己的擅离职守。


凯尔-基根只是示意她摇桨。他们一同推动小船向海上航去。“你大概认为我仅有一只眼,但火神赐予我的左眼比右眼看得更远。”凯尔-基根突然用梅戈尔语说,“那小子是谁?”


艾登实话实说:“一个修道院的男孩,不是本地人。”


“他也问你来历了?”


“他问了,爹。我说我是渔家女。”艾登对上凯尔-基根的蓝色右眼,他的目光锋利得能将人刺伤。“……他没发现你们在这里。”她盯着那只眼睛补充。


“他发现也不会怎么样。”凯尔-基根的神情纹丝不动,“大陆人都该知道凯尔-基根和 ‘涛舞者’。但是——”他向前倾身,把手按在艾登肩头,“他不该知道你是谁,孩子。”


此时他们和船队会合,四桨木舟泊在了“狂焰号”的阴影里。“火眼”从鼻孔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站起来,接住水手从船上抛下的缆绳。


艾登思索片刻,明白了父亲是想保护她。他不能让人知道我是海盗的女儿,就像人们不该知道我娘是海盗的老婆。她意识到,尽管没有一条船以“达娜”命名,但父亲从未将母亲遗忘。


“艾登!”凯尔-基根的呼唤让她回过神来。


艾登用博瑞亚语高声应道:“来了!”她跟着父亲跳上“狂焰号”。船舷粗糙的质感提醒了她重新戴上手套。“涛舞者”们将继续向北航行,直到抵达博瑞亚人终年寒冷的家乡。


十六岁的艾登决定再不擅自到大陆去。

少年艾登的故事(上)

*还是oc文,西幻(但是几乎没有光明正大的魔法,所以也可以看做普通的架空古代)

*去年的旧文留档



艾登连拉带拽地把斑点海豹的尸体弄上小船。按惯例他们该用渔网和木棍捕海豹——博瑞亚人摸索出了这个道理,为的是不伤到猎物的皮毛。整块皮子做衣服结实又好看。只有缺乏经验的家伙才会把猎物扎得千疮百孔。可是艾登没有办法——本来她划船靠近海豹栖息的冰陆,抛出渔网套住了这头雄海豹,但它实在年轻健壮,不服输地在网里挣动,甚至在艾登试图敲晕它的时候偏头避开,导致木棍重重打在冰面上,断作了两截。艾登不得不用半截木棍的尖端捅进它的腹部,一连几下,总算将这畜牲结果了。


海豹尚温的血在冰面漫开,有些甚至滴进水里。艾登皱了皱眉头。她加快速度把死海豹搬进船里,招呼同行的“蓝鼻子”泰特一起把船划回凯尔-基根的大船边。


“嘿。这皮子可废啦,你说呢?”


“我知道。”艾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词。泰特总盯着她看,这本来就已经让她感觉很不自在。尽管她知道这不全怪他。她踹了一脚船舱里泰特捕到的两头海豹——不像她的这头,它们的脑袋都被干脆利落地打凹了一块——给自己腾出坐下的地方。她抿紧了唇,把自己的两支船桨重重搅进水里,控制小船转向。


“艾登仔,别冲我闹脾气啊。”泰特圆滑地说,“是船长叫我照看你哩。”在操起船那端的两支桨前,他搓了搓鼻头——不知是什么原因,泰特的鼻子总呈现出一种冻伤般的青紫色。或许真冻伤了。艾登想,那也不稀奇。其他地方一年有四季,但博瑞亚的冬天能持续整年。


四桨木舟轻便灵活,好似垂下两对翅膀的鸟儿般在海面滑过。在他们周围,还有许多条这样的小船正载着猎物向各自的主船聚拢。艾登有技巧地摆着桨,让航速慢下来。“狂焰号”已然近在眼前,她和泰特轻轻靠上它的船身,合力将死海豹一只一只抛上大船。接着,他们在大船侧边拴牢小船,又抓着海草与粗毛线拧成的绳索把自己拽上船去。


“三头!”翻过船舷后,泰特报告道。艾登的那头海豹最显眼,大半个身子的皮毛被血和冰弄得黏连结块。负责接应的水手瞥了眼它,挑了挑眉毛,但并未说什么。


“是意外。”艾登解释,“这是我的猎物。”她自顾自地拖着海豹走到甲板另一端,加入正在分割猎物的妇女们。


掌管船只的舟母是位女神,“涛舞者”船队南下劫掠时,女人们却要留守看家。捕猎季的时候她们才会上船,负责就地处理男人们捕回的海豹。艾登是例外——她是“涛舞者”头领的女儿。她既做男人的活儿、也做女人的活儿。


她打算给自己缝双手套。过去的几个月,她的双手每天都在流血,用海水洗手还会更疼。艾登跪坐下来,摸出腰间的匕首,将刀尖戳进死海豹嘴里,在口鼻处剜过,绕颈部深犁一圈,向下直直剖开肚腹(尽管这头海豹的腹部已然血肉模糊)。同其他妇女一样,她首先将猎物的皮连带脂肪与肉分离,再割断四肢的筋腱、扯离骨头。年长的妇女手法更娴熟,而青年妇女更有力气、能把死海豹甩上肩头好让肉身从皮子里脱出。艾登瞥见离得最近的女人已经开始把剥下的毛皮分割成块。兴许她是做娘的,预备给孩子缝衣裳。我没了娘,这种事只能自己来。


间或有人看向艾登这边——照凯尔-基根的说法,这是因为她有他“海上之火”的头发,但艾登认为现下更可能的原因是她的猎物太过惨不忍睹。被勉强剥下的海豹皮就像一块烂毡子。无皮的尸体颜色黑红。艾登把衣袖挽得更高,从海豹豁裂的腹腔中掏出内脏,在旁边摆成两堆。肝脏之类的可以吃,剩余腥味过重的则被留作鱼饵——它们会被浇上水、冻成冰块,里头埋上带绳索的铁钩,沉入海里引诱大型鱼类。一些手脚麻利的妇女们完成了自己的工作,挥动长矛为其他人驱赶着被血腥吸引来的海鸥。


两年前我只会抓鱼,现在我能宰海豹。艾登盯着手里的海豹胃想道,可我还没真正习惯。她无声地呼出一口白雾,把黏糊糊的胃丢在其中一个内脏堆上,用衣角抹掉手上的血。


接下来她专注地对付起海豹皮。斑点海豹生活在冰海,靠吃鱼虾养出满身肥膘。艾登手持匕首,将白生生的皮下脂肪刮进一只圆罐里。她打定主意,假如这张皮子在做完手套之后还有边角料剩下,她就把它们塞进鞋子给脚保暖。


太阳快要沉没,最后几条四桨木舟也满载而归、卸货后被吊回了船侧。凯尔-基根走过来,盯着艾登的动作。


“怎么样,孩子?”她的父亲问,“你的收获可不算多。”说话间,他把肩上扛着的三头大海豹撂在她面前——这是他的猎物,艾登知道,他能一人独驾小舟,不需要帮手。


“爹总叫我孩子。”艾登说着,听不出是否在抱怨,“我已经十六岁,又不是小羊羔。”……连带着涛舞者的其他人都叫我“艾登仔”,就算他们中有很多只比我大不到十岁。


凯尔-基根的回应是在她肩膀上一记重拍。“等你块头再大点,就没人叫你孩子了,艾登。”


他没再同艾登说话,转身下令“狂焰号”带头返航。隔几天他们还会来,捕新的海豹,或许还有被冰冻内脏诱饵蒙骗的鲨鱼。博瑞亚人靠海吃海,捕猎活动周而复始。